妈妈不可以视频，妈妈，不可以视频吗？
妈妈最近拒绝视频通话，或许是不想让远方的自己看到她疲惫的样子——也许是身体有些不适，或许是觉得镜头里的自己不够精神，也可能是信号不好，设备用着费劲，怕影响交流心情，其实电话里的声音、文字里的牵挂，早已把思念送到彼此心里，母爱从不需要屏幕的滤镜，一句“最近还好吗”，一次安静的陪伴，都是最温暖的连接，等下次见面，再好好看看妈妈眼角的笑吧。
手机屏幕亮起时，我刚结束一场连轴转的会议，手指下意识划开视频通话——是妈妈发来的请求，备注名后面缀着三个小小的感叹号，像她总在电话里重复的“你吃饭没”。
我笑着点下“接受”，镜头却卡在“连接中”的圆圈里转了三圈，再接通时，画面已经晃得厉害，镜头先对准客厅的旧沙发，沙发套是去年我给她买的枣红色，洗得有点发白；接着晃到厨房门口，妈妈正举着手机，胳膊伸得直直的，像举着块烫手的山芋。
“妈，你拿稳点！”我赶紧喊。
镜头猛地一颤，对准了天花板，吊角有蜘蛛网似的裂纹，是我小时候总盯着看的，妈妈的声音从背景音里传出来，带着喘：“哎，哎，我……我拿不稳。”
等画面终于稳下来，我已经看清了妈妈的脸，她站在厨房的光里，头发刚染过不久，发根却还是漏出了几缕灰白，像冬天落了层雪的树枝，她穿了件我去年给买的灰色毛衣，领口有点歪，左边肩膀上还沾着点面粉——她大概正在揉面，视频突然而至，手都没来得及擦。
“妈，你在家干嘛呢？”我问，努力把镜头往自己脸上凑，想让她看清我的脸色，“我最近挺好的，就是有点忙，你看……”
“哎，好，好，忙你的，忙你的！”妈妈突然慌了神，手一抖，镜头又黑了半截，只露出她一只眼睛，瞪得圆圆的，“你别管我，你赶紧忙工作，我……我没事！”
“我没事”这三个字，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我这才想起，每次视频，妈妈都是这样。
第一次想和她视频，是在我工作第一年，那时我刚租了小公寓，兴奋地想让她看看我的“新家”，结果她接通时，镜头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墙壁，还有她急促的呼吸声：“哎呀，这个……这个怎么弄？你爸不在，我按错了……” 后来我教她怎么点右下角的“+”，她学了半天，总算能对准自己，却总把镜头举得老远，像在拍远处的风景，我只能看见她半张脸，和背后堆着的旧木柜——那是她结婚时的嫁妆，柜门上的铜锁早就锈了。
再后来，我换了新手机，像素高，视频时能看清脸上的小疙瘩，妈妈却更不愿意露脸了，每次接通，她要么说“我在摘菜，手上脏”，要么说“你爸要看电视呢”，要么干脆直接挂掉，发个语音过来：“妈说不看了，你忙你的。” 有次我趁她午休偷偷拨过去，镜头里她刚睡醒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，看见我时，像受惊的兔子似的，猛地用手捂住镜头，声音都变了：“你怎么突然打过来了？快关掉，快！”
那时我不懂，只觉得妈妈“古板”，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，直到上个月回家，我撞见她坐在沙发上，偷偷摆弄我的旧手机——那是她淘汰下来的，屏幕裂了道缝，她却擦得锃亮，她对着屏幕里的自己皱眉，用手指戳着摄像头，小声嘀咕：“这头发怎么又乱了……这件衣服是不是太旧了……” 她举起手机，想拍张自拍，手却抖得厉害，试了七八次，不是拍歪了，就是闭着眼。
我站在门口，鼻子突然酸了。
原来妈妈不是“不可以视频”，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的“老”。
她怕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，那是为我熬夜织毛衣时熬出来的；怕我看见她头上的白发，那是为我操心时愁出来的；怕我看见她手上的老茧，那是常年洗衣服、做饭、种地磨出来的，她总想在孩子面前，永远是那个梳着齐耳短发、穿着干净布衫、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年轻妈妈，可岁月却不答应，悄悄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迹。
就像小时候，她总不让我看她的手，冬天我握住她的手，冰凉得像块铁，她赶紧抽回去，藏在背后，笑着说“妈的手不冷，你快写作业”；夏天我扑进她怀里，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，她不好意思地推开我，说“快去洗澡，一身汗”，她总想把最好的一面给我，把那些疲惫、衰老、不如意，都藏起来，藏在她说的“没事”里，藏在她挂断电话的急促里，藏在她“不可以视频”的慌张里。
昨天我又给妈妈打电话，她说：“今晚包饺子，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，等你回来吃。” 我笑着应下，挂了电话，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视频通话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挂。
镜头晃了晃，对准了厨房的案板，上面摆着切好的韭菜，绿油油的；她正把鸡蛋液倒进锅里，滋啦一声，金黄的蛋液鼓起泡泡，她笑着转了转镜头，露出自己围裙上沾的油渍：“你看，妈今天包的饺子，肯定比上次的好吃。”
镜头里的她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毛衣领口已经扶正，眼角的皱纹在厨房的灯光里，像一朵温柔的菊。
我知道，妈妈不是“不可以视频”，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，学会在我面前，坦然地做一个“会老的妈妈”。
而我，要做的，就是多听听她说“没事”时，藏在声音里的疲惫；多看看她摆弄手机时，藏在慌张里的想念；然后告诉她：
“妈，你不用躲，你所有的样子，我都爱。”
就像小时候,她爱我的所有样子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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