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在突出的木棒上，骑在突出的木棒上

阳光下，一根粗粝的木棒从草丛中斜刺而出，几个孩子正踮着脚尖尝试骑上去，小身子左右晃动，双手紧紧抓着木棒两侧，像驾驭一匹桀骜的小马，木棒被压得轻微吱呀，汗珠顺着额角滚落，却盖不住嘴角的笑意，风掠过耳边，带着青草的香，那一刻，简单的木棒成了最神奇的坐骑，载着他们摇晃着闯进无忧的童年时光。

老家院子东南角有堆旧木料,是盖房时剩下的边角料，横七竖八堆了十几年，早被雨水泡得发黑，爬满青苔，其中一根木棒最特别——它从木堆最里层斜刺里伸出来，比别的木料长出一截，像根倔强的手指，指着天空，木棒很细，不过拇指粗细，表皮皲裂出深褐色的纹路，顶端还带着当年锯木时留下的毛刺。

我第一次注意到它,是七岁那年夏天，那天太热，蝉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，我搬个小板凳坐在木堆旁，用树枝扒拉着地上的蚂蚁，忽然，邻家小胖指着那根突出的木棒喊：“你敢骑上去吗？”我抬头望去，木棒从木堆深处探出大半截，悬在半空，底下是松软的泥土，摔下去大概不疼，但“敢不敢”是另一回事，我梗着脖子说：“有什么不敢！”

可真站到木棒底下,我才发现自己错了，木棒比想象中更细，踩上去时，它立刻往旁边歪了歪，像条不安分的蛇，我赶紧抓住旁边一块烂木板，脚尖试探着往木棒上挪，木棒表面滑溜溜的，全是青苔，我踩上去的瞬间，整个木堆都跟着晃了一下，木料之间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呻吟，小胖在旁边起哄：“快骑啊！你不敢就我来！”我咬着牙，慢慢把重心移到右脚，左脚也跟着抬起来——这下好了，整个人悬空，全靠两只手扒着烂木板，脚尖勉强勾住木棒。

“就这样？”小胖笑出声，“你得骑上去啊，像骑马那样！”我脸一热，松开一只手，哆哆嗦嗦往木棒中间挪，木棒晃得更厉害了，我赶紧把两只手都伸开，像只笨拙的企鹅保持平衡，风从院子里吹过来，木棒跟着晃，我跟着晃，感觉自己随时会掉下去，可小胖还在旁边拍手：“你看你，像不像在走钢丝？”我赌气似的，慢慢把屁股往下沉——终于，坐上了那根木棒。

木棒很硌人,透过薄薄的短裤，能感觉到纹路深深嵌进肉里，我赶紧夹紧双腿，生怕掉下去，小胖突然大喊：“别动！我数三下，你要是能坐稳，我就把我的玻璃弹珠给你！”“一！”我立刻僵住，连呼吸都放慢了。“二！”木棒在我身下轻轻颤了一下，大概是风，又大概是木料之间的挤压。“三！”我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，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过了几秒，小胖说：“你过关了！”我这才敢喘气，可刚松口气，木棒突然往右边一歪——我“哎哟”一声，连滚带爬地从木棒上摔下来，屁股墩砸在松软的泥土里，尘土飞扬起来。

小胖笑得前仰后合,我却没觉得疼，我爬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又回头看那根木棒，它依旧斜斜地伸着，顶端对着天空，像在嘲笑我，又像在等我，我揉着屁股，突然觉得有点不服气：刚才明明坐稳了，怎么最后会摔下去？

后来几天,我每天都去骑那根木棒，一开始，我只能坐上去三秒，晃晃悠悠就掉下来；后来能坐五秒，十秒；再后来，我敢单手扒着烂木板，另一只手去够旁边的野花，木棒被我磨得越来越光滑，青苔被我蹭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芯，有一次，我甚至敢坐着木棒轻轻晃动，像骑在木马上一样，风从耳边吹过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，我突然觉得，骑在突出的木棒上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
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木棒从木堆里伸出的部分变短了，原来前几天下大雨，木堆底部的泥土被冲走了一些，木棒往回缩了一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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